点球是足球比赛里最令人紧张的时刻。守门员必须在球被踢出之前就做出预判,而这种预判有时只是凭直觉去赌,面对的不仅是对方球员,更是瞬息万变的命运。
本文节选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彼得·汉德克的小说《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》。在这个火热的世界杯期间,我们一起来看看一位门将面对点球时的内心活动,如何成为现代人普遍焦虑的绝妙隐喻。
▲ 彼得·汉德克(Peter Handke,1942—),奥地利著名作家、剧作家,当代德语文学最重要的作家之一。他以极具实验性的语言风格著称,代表作有《骂观众》《卡斯帕》《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》等。汉德克曾斩获毕希纳奖、卡夫卡奖,并于2019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。其作品深刻探讨个体的自我发现与认同危机,对现代文学与戏剧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他坐在床上,下边是一根弹簧,旁边是台灯。
楼下的客房都被那个旅游团占用。老板让布洛赫到旁边的屋子去,那里的窗帘拉起来了。老板的母亲坐在电视前。老板将窗帘拉开,站在布洛赫身边。一会儿,他看到老板在自己左边站着,然后,等到他再次抬头看时,情形又反了过来。布洛赫点了一份早餐,还想要报纸。老板回答说,报纸正好有旅游团的成员在看呢。布洛赫用指头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颊似乎僵死了。他很冷。苍蝇在地板上缓慢地爬来爬去,他起先甚至把它们当成了瓢虫。一只蜜蜂从窗台上飞起来,立刻又掉头飞去。外边那些人在水滩之间跳来跳去。他们提着厚厚的购物袋。布洛赫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个遍。
老板端着早餐走进来,他说,报纸一直还有人在看。他的声音很小,布洛赫回答时声音也很低。“不急的。”他低声说。在阳光下,电视机的屏幕现在满是灰尘,窗户在屏幕里显出影子。小学生在路过时就是透过那扇窗户向里边张望的。布洛赫一边吃,一边听着电影。老板的母亲不时抱怨着。
他看到外边有一个架子,那上边挂着一个装满报纸的大袋子。他走了出去,先往袋子旁边的一个小缝里扔了一枚硬币,然后取出来一份报纸。他在翻看报纸方面非常熟练,正往屋里走时就已经看到了对他自己的描述。他在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。
一个叫巴里的人引起了一个女人的注意,因为他的口袋里掉出了硬币;她正要弯腰去拾硬币时,就看到那是些美国硬币。后来她听说,在那个女售票员的尸体旁找到了这种硬币。一开始,他们并没有把她提供的情况当回事儿,但是,后来的事实证明,她的描述跟女售票员的一个熟人所讲述的是吻合的,那个熟人在出事前的晚上开车去接女售票员时,看到一个男子站在电影院附近。
布洛赫又坐到侧屋去了,看着他们根据那个女人对他的描述而画的画像。这就是说,他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?报纸是什么时候印出来的呢?他看到这份报纸是第一版,通常在头天晚上就已经出来了。他觉得标题和图片似乎是贴在报纸上的,就像电影里的报纸一样,他心里想:电影里的真标题被替换成了跟电影相宜的标题;或者就像是在游乐园里自己可以随意让人印制的号外。
他们将报纸边缘的涂画读成了“施图姆”这个词儿,而且第一个字母是大写的,于是,想当然这就是一个人的名字。一个名叫施图姆的人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?布洛赫想到他跟女售票员说起过一个朋友,一个名叫施图姆的足球运动员。
女服务员收拾桌子时,布洛赫没有将报纸叠起来。他听到有人说,那个吉卜赛人已经被放出来了,那个哑巴学生的死是个意外事故。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报纸上只刊登了一张全班合影,因为他从来没有单独照过相。
看到旅馆那份报纸放在牌桌上。那个旅游团已经坐车走了。报纸——那是份周末版——非常厚,没法放进报夹里。一辆小汽车从他身边开过去,他毫无意义地觉得很奇怪——因为天还相当亮,那辆车的车灯没有打开。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。他看到果园里有人将装在箱子里的苹果往袋子里倒。一辆超过他的自行车在泥地里滑来滑去。他看到两个农民在一家商店门口相互握手;他们的手非常干燥,他听到了那两只手沙沙地响着。拖拉机在泥路上留下痕迹。门口的台阶上淌下来水。席梦思床放在窗玻璃后面。写着价格的黑板被搬回店内。鸡啄起掉下来的葡萄。火鸡卧在果园里的铁丝笼里一动不动。女学徒从屋里走出来,双手叉腰。店主在昏暗的商店里,静静地站在秤后边。柜台上有一些酵母碎片。布洛赫站在房屋的外墙边。当他身边有一扇只是虚掩着的窗户打开时,传出一种奇特的声音。他离开继续往前走去。
他站在一栋新建的房屋前,那里还没有住人,但是已经装上了窗玻璃。里面的房间空空的,透过窗户都可以看到屋后的风景。布洛赫觉得,好像是他造了这栋房子。他自己装了插座,甚至还装上了窗玻璃。就连窗台上的凿子、点心纸和小吃都是他的。屋后的花园椅子还是花园椅子。
他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:不,灯开关还是灯开关,他继续往前走,因为他一定要为继续往前走找个理由吗,为的是他的目的是什么,当他必须给这个“当时”找个理由,因为能一直这样下去,直到……他已经走了这样远所以吗?为什么一定要从他走在这里而推导出什么结果呢?他非得找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吗?为什么当他从一家浴场旁边经过时非得要有什么目的呢?这些“如此所以”、“因为”和“为的是”就像是规定一样。他下定决心,避免这些词儿,免得它们看样子,仿佛他身边一扇虚掩的窗户被打开了似的。所有可以想到的,所有可以看到的东西都被占用了。不是一声叫喊让他感到恐惧,而是一个被颠倒的句子,它出现在一连串平平常常的句子的末尾。他觉得一切都被改了名字。
那些商店已经关门了。货架前没有人走来走去,看起来装满了东西。没有一个地方没放上东西,至少也有一堆罐子。收款台那里还挂着一张撕了半拉的付款单。那些商店挨得那样紧,所以什么东西也没法伸手去指了,因为那些东西相互遮挡着。停车位上现在只停放着那些女学徒的自行车。
午饭之后,布洛赫去了运动场。还在离那儿很远的地方,他就听到了观众的喊声。当他到达那里时,两支预备队还在踢垫场赛。他在球场正面旁的凳子上坐下,开始看报纸,一直看到了周末副刊。他听到一个声音,就像是一块肉掉在石头地面上;他抬头看去,看到原来是又湿又重的足球砸在一个球员脑袋上。
他站了起来,走开了。等到他回来时,正式比赛已经开始。凳子都被人占了,他沿着球场边走到球门后边。他不想站在离球门太近的地方,就沿着坡道往公路方向走去。他沿着公路一直走到角旗处。他觉得仿佛上衣的一颗纽扣掉了,还蹦到路上。他拾起纽扣,装进兜里。
他和站在旁边的一个人聊起天。他打听是哪两支球队在比赛,还问他们的排名情况。在这种逆风情况下,他们不应该起高球,他说。他注意到站在旁边这个男子的鞋上有扣环。“我也不清楚,”那个男子回答说,“我是销售代表,只在这儿呆几天。”比赛进行得非常安静。“那些球员喊叫得太多了,”布洛赫说,“一场好比赛会是这样的。”布洛赫觉得好像他们在为第三个人相互交谈似的。“在这种小场地传球时,你必须很快做出决定。”他说。
他听到有人在鼓掌,就像是球击中了门柱。布洛赫说,那些光脚球员踢到球时,那种啪啪的声音就让他没法忍受。“有一次我在体育场里看到一个球员弄断了自己的腿,”销售代表说,“站在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到了咔嚓声。”布洛赫看到旁边还有其他观众在聊天。他没有观察那个正在说话的观众,而是逐个看着正在倾听的观众。他问那个销售代表,他是否曾经尝试过,在进攻时,自始至终就不看前锋,而是一直看着那个守门员,那些前锋正带着球冲向他的球门。“不看前锋和球,而去看守门员是很难做到的,”布洛赫说,“你非得把自己与球脱离开来,这是地地道道不自然的事情。”你不看足球,而是看着那个守门员,看他双手放在大腿上,又是往前跑,又是往后退,左右晃来晃去,冲着后卫大声叫喊。“通常情况下,只有足球朝球门射出时,你才会注意到他。”
他们一起沿着边线走着。布洛赫听到一声喘息,好像是边裁从他们身旁跑过。“这是非常奇特的景象,你看着守门员没有球,但期望着球的到来,不停地跑来跑去。”他说。销售代表回答说,他自己没法长时间地朝守门员那儿看,他会情不自禁地立刻扭头去看前锋。布洛赫说,当你看守门员时,你会觉得似乎你自己必须要踢比赛一样。那就像是有人朝一扇门走去时,你不看那个人,而是去看门把手。你会头痛的,而且几乎无法正常呼吸了。“这个你可以习惯的,”布洛赫说,“但这很可笑。”
裁判判罚点球。所有的观众都往球门后边跑去。“那个守门员在琢磨那个球员会往哪个角上踢,”布洛赫说,“如果他了解那个射手的话,那他就知道他通常都选择哪个角。但是,射手有可能也会想到守门员在琢磨这个。于是,守门员继续琢磨着,足球今天会往另外一个角去。但是,如果射手一直还跟守门员一个思路,现在还是想往通常的那个角射呢?事情就这样继续着,不停地继续着。”布洛赫看到所有的球员都慢慢走出禁区。主罚点球的球员将球摆好。然后,他也往后退,走出了禁区。
“当射手起跑,正要踢球时,守门员的身体就不自觉地预示着他即将往哪个方向扑出去。这样的话,射手就可以从容地往另外一个方向踢了,”布洛赫说,“守门员或许同样无计可施,抓不到什么救命的稻草。”那射手突然起跑了。穿着鲜黄色球衣的守门员站在那里,根本没有动,罚球手将球踢到守门员的手里。
▲ 《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》是维姆·文德斯于1972年执导,由西德、奥地利合拍的新德国电影,改编自彼得·汉德克同名小说,斩获当年威尼斯电影节费比西(国际影评人)奖。
文字丨选自《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》,[奥地利] 彼得·汉德克 著,张世胜/谢莹莹/张晏/贾晨译,上海人民出版社 世纪文景,2013-1
图片丨选自电影《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》(1972),Photo by Clement Lefer 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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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《守门员面对点球时的焦虑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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